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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2月1日 星期五

台南運河八十:條條運河通府城

一、運河之都──台南
運河(Canal)一辭,據《牛津小辭典》:「乃非天然而由人工造成的水道,作為船隻航行或引水到需要的地方。」又據《三民大辭典》:「由人工開鑿的河流,可用來聯絡其他的湖泊、河流、海洋,以發展航運或縮短航程。」

台灣文獻記載,傳說明太監王三保(太監王景弘有其人,但非三保太監)到過「赤崁汲水」,一般推測此地點即台南赤崁大井頭,五百年前,海水即直達赤崁大井頭前。當自來水尚未普及前,仍在飲用大井源源不絕的井水,至今「大井」遺跡尚在。

四百年前,今安平與台南間形成台江內海。明鄭時期(1661-1683),赤崁樓和大井頭(荷治時期有渡船通大員島)前海岸逐漸西移,來台之船可停泊在禾寮港、王宮港、媽祖港、關帝港(海水可達、能泊船之處曰港,通常以廟前大廣場為登岸地)、開仙宮前帆寮等處,小船可溯禾寮港直達枋橋頭。

清康熙後期(1683-1722),赤崁樓和大井頭前海岸西移浮成陸埔,填海為宅,而硓石古石石港、佛頭港、北勢港、南河港、安海港(有外新港、松仔跤港、蕃薯港等支流)等港汊相繼出現,即習稱的「五條港地區」;當時渡船改由鎮渡頭(後來建有接官亭)通往安平鎮(即大員島),鎮渡頭外即台江內海。



1875年的運河分佈圖,取材自「續修台南市誌卷首」,資料提供/范勝雄,翻攝/林文煌


1935年的運河分佈圖,取材自「府城今昔」,資料提供/范勝雄,翻攝/林文煌


道光三年(1823)七月,台灣大風雨,台江內海形成一大片海埔新生地,安平僅容小船出入,府城三郊原有海運因之受阻,貿易大受打擊。是時三郊緊急自力救濟,貨物改由硓石古石港(嗣後發展成新港墘港)硓石古石渡進出,再由五條港匯流處疏濬清理開通「五條港運河」到安平及四草湖。

另康熙年間創立修造戰船的台灣道廠(俗稱大廠、北廠),亦因道光三年台江陸浮,戰船不能進出,乃招租鹿耳門新墾埔地,所得經費用以疏濬清理開通「哨船港」,連通「五條港運河」。道光末期,於小西門外以南地方新建修造戰船的台灣道廠南廠,疏濬清理開通「水船港」,入鯤身湖,擬由道光初期新開通的新打港出入,因湖底淤沙阻礙,未果。

同治三年(1864),安平開放為國際通商口埠。同治六年(1867)後,陸續有洋行進駐於安平小砲台北方臨海沿岸。同治十年(1871),英人始定台灣航線通航於安平、淡水、廈門、汕頭及香港間,同時洋行亦疏濬清理開通「安平洋行運河」,自安平大港達安平小砲台北道光砲礅外側。嗣後府城渡口也由硓石古石渡移至五條港匯流處,即同治十三年(1874)建造的「安平第一橋」前。

大正八年(1919)九月,日人台灣製鹽株式會社在鹽水溪口四草湖北岸開闢安平鹽田(九年,行政區域劃歸台南州新豐郡安順庄),於大正十二年(1923)三月竣工,是時「安順運鹽運河」也一併完成,這是日治時期日本人在台南開闢的第一條運河,較「台南運河」早三年。

日治初期安平大港淤塞嚴重,不利輪船進出。迨日治中期,鑒於安平大港已不合現代港灣設施與規模,乃規劃興建安平港。大正十一年(1922)四月,「台南運河」開工,取代「五條港運河」,作為開闢安平港的先期工程。大正十五年(1926)三月,「台南運河」竣工,於運河東端築「台南船溜」,西端築「安平船溜」。台南運河約略與五條港運河平行,一南一北相隔安平大路。日治時開闢的「台南運河」習稱為運河或新運河,以別於道光年間疏濬清理開通的「五條港運河」(後稱舊運河)。

在大正年間台南運河開闢期間,日人有意沿湯匙山及灰窯尾東側開闢「灰窯尾運河」,連接安平洋行運河至安平船溜,但未付之實施。

安平大港淤塞日益嚴重,乃於昭和十年(1935)開闢安平新港口,並開通「安平港口運河」;即從安平船溜延伸至新港口,施作加強港口開口處附近的護岸工程,至昭和十三年(1938)三月完成。同年十一月,於運河北岸原安平船溜下游處建「安平漁港」,至昭和十五年(1940)十月完成。「安平漁港」興建之初,台灣總督府專賣局台南支局安平分室亦在所轄製鹽工廠與安平漁港下游處開闢「安平運鹽運河」連通安平港口運河。

運河分佈涵蓋台南府城西外城五條港、安平、鯤身、四草、鹿耳門、土城,現今台南市行政區域除東區外,包括中西區、南區、北區、安平區、安南區,全長逾20公里,幾與海岸線總長相符。


二、府城運河
(一)五條港運河(舊運河)
即原安平第一橋(今台南基督教YMCA協進館附近)至安平港仔尾原天后宮(今石門國小內)北側。五條港運河於光緒年間曾經疏濬(唐贊袞,1891,《台陽見聞錄》),至日大正十五年(1926)台南運河開通後被取代,歷經一百年。

(二)北廠運河(哨船港)
即由海安路安民社區活動中心經裕民社區活動中心、臨安路二段91巷(成功路614巷、文賢路218巷)接西河路,出民權路三段。道光三年台江陸浮,台灣道廠(又稱大廠、北廠)的戰船不能進出,台灣道臺乃招租鹿耳門新墾埔地,所得經費用以疏濬清理開通「哨船港」,連通五條港運河。

(三)南廠運河(水船港)
即水萍塭仔公園內通達台南運河南段。道光二十七年(1847),台灣道徐宗幹鑒於哨船港時通時淤,道廠戰船出入不便,乃選定府城小西門外以南地方新建修造戰船的台灣道廠南廠,疏濬清理開通「水船港」入鯤身湖,擬由新開通的新打港出入,因鯤身湖時生淤塞,擬由新打港出入的計畫,因而放棄。


三、北汕運河
三郊於台江內海驟變後,因鹿耳門頓成廢口,安平又僅通小船,急於尋找出海口,於是由四草湖往北疏濬清理開通「北汕運河」,經四草、鹿耳門沿北汕沙洲水路到三股溪口國賽港,一直到三郊沒落棄置不用。
(一)港仔(即竹排仔港南段)
從鹽水溪口四草湖北岸安順鹽田旁,沿四草、鹿耳二里里界,到媽祖宮安順鹼廠邊。
(二)竹排仔港
再跨越鹿耳門溪,沿城南、城西、青草三里里界,到曾文溪堤防南岸。



民國五十年左右,運河盲段的中正路街景 攝影/梁焜松
圖片提供/財團法人台南市文化基金會‧台南人百年老照片資料庫



四、安平運河
(一)洋行運河
同治三年(1864),安平開放為國際通商口埠,陸續有洋行進駐於安平小砲台北方臨海沿岸。同時洋行亦疏濬清理開通「安平洋行運河」,自安平大港達安平小砲台北道光砲礅外側。運河沿岸有怡記、和記、東興等洋行;另在安平五條港運河段南岸,有德記、唻記等洋行。

(二)安順運鹽運河
大正八年(1919)九月,台灣製鹽株式會社在鹽水溪口四草湖北岸開闢安平鹽田(九年,行政區域劃歸台南州新豐郡安順庄),於大正十二年(1923)三月竣工,是時「安順運鹽運河」也一併完成。

安順運鹽運河兩岸均有玄武岩、硓石古石石、卵石等不同材質砌成的護岸,寬度約30m,長度約800m,開口成喇叭狀,這是日治時期日本人在台南開闢的第一條運河,較「台南運河」早三年。

(三)灰窯尾運河
在大正年間台南運河開闢期間,日人有意沿湯匙山及灰窯尾東側開闢「灰窯尾運河」,連接安平洋行運河和安平船溜,但未付之實施。

(四)安平運鹽運河
「安平漁港」興建之初,台灣總督府專賣局台南支局安平分室在所轄製鹽工廠與安平漁港下游間開闢「安平運鹽運河」連通安平港口運河,並在運河邊建有運鹽倉庫。



現今的臺灣台南州安平港海岸,英商德記洋行 攝影/陳慧美


五、新運河
(一)台南運河
日治初期安平大港淤塞嚴重,不利輪船進出。迨日治中期,鑒於安平大港已不合現代港灣設施與規模,乃規劃興建安平港。大正十一年(1922)四月,「台南運河」開工,以便取代「五條港運河」,作為開闢安平港的先期工程。大正十五年(1926)三月,「台南運河」竣工,全長3782m,面寬37m,底寬27m,水深干潮時1.8m。於運河兩端築「台南船溜」,面積81488㎡,水深1.8m至2.4m;「安平船溜」,面積21818㎡,水深干潮時1.8m。

台南運河約略與五條港運河平行,一南一北相隔安平大路。此時新闢的「台南運河」習稱為運河或新運河,以別於道光年間疏濬清理開通的「五條港運河」(習稱舊運河)。

(二)安平港口運河
昭和十年(1935),安平大港口淤塞不能使用,乃規劃開闢新安平港口,即南北導流堤各長160m,開口寬100m,水深3m,並開通「安平運河」,從安平船溜延伸至新港口,並施作加強開口處附近的護岸工程,至昭和十四年(1939)完成。新安平港口則於昭和十二年(1937)七月二十日通行。

昭和十三年(1938)十一月,於安平運河北岸原安平船溜下游處另建「安平漁港」,至昭和十五年(1940)十月完成。



1924年的運河分佈圖,取材自「府城今昔」,資料提供/范勝雄,翻攝/林文煌







文/范勝雄(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理事長)

台南運河八十:河水無情掩畫眉──從《運河殉情記》談文化資產

永夜青樓鎖寂寥,凄風習習雨蕭蕭,
海天萬里人何處,腸斷來潮與去潮。




歡度台南運河八十周年,最教人著迷的故事,還是要數《運河殉情記》。這也難怪,因為愛情自古以來便是一項永恆不朽的主題,殉情又是最能賺人熱淚的題材,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便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在這一點上面,台南的《運河殉情記》就有了最基本的元素。

其實,從文化資產的角度來看,除了大家所熟知的古蹟和遺址之外,還包括神話、傳說、事蹟、歷史事件在內的軟體部分;以《運河殉情記》來說,數十年來,這個故事已經發展出許多作品,例如電影、詩詞、歌曲、說書等等,十分豐富,早已形成府城台南最具特色的文化資產,值得大家重視。

先說電影。《運河殉情記》是在一九五六年拍攝的,也是最早拍攝的台語電影之一。在此,我們可以先回溯一下台語影片的簡略歷史。

台灣光復後,原本並無台語片的拍攝;但香港卻因為一九四九年大陸陷共後,廈門和泉州的影人紛紛遷往,而拍起廈語片,而且數量還不少。廈門話和台灣話都屬於閩南語系,彼此都聽得懂,只是腔調有些差異而已。所以香港的廈語片,用「正宗台語片」的名義賣到台灣來之後,頗受歡迎,也造成一些刺激,使得本省的影藝人員想拍攝真正的台語片,搶回自己的市場。



「運河殉情記」電影海報 翻攝/楊淑芬


一九五五年九月底,由麥寮拱樂社女子歌仔戲團團主陳澄三出資,該團演出的《薛平貴與王寶釧》正式殺青,一九五六年一月推出上映,結果大獲成功,立刻引發了台語片的熱潮。這部片子的導演何基明,也再接再厲,趕拍下一部,也就是《運河殉情記》。何基明(1917~1994)畢業於東京藝術學院,是第一位到日本研究電影技術的台灣人。《薛平貴與王寶釧》則是第一部用35厘米拍攝的正宗台語片。
因為要迎戰廈語片,所以剛開始台語片的題材多為歌仔戲;同一時期,大家也都從民間故事尋找靈感,一時之間,《運河殉情記》、《周成過台灣》、《邱罔舍》、《呂洞賓》等等題材紛紛開拍。這裡頭,《運河殉情記》因為有明確的地點和人物,也最受矚目。

然而,香港影界也不是省油的燈,也開始搶拍同樣的故事。好比同樣的題材,你有《運河殉情記》,我就有《運河奇緣》;台語片拍了部《金姑看羊》,香港也有《金姑趕羊》;台語片有《雨中鳥》,廈語片也推出《茫茫鳥》,迭鬧双胞,競爭之激烈,前所未見。

如今,我們從電影廣告,仍可見當年兩地惡性競爭的硝煙味。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下旬,在台南市最繁華熱鬧的中正路上,每天早上就有觀眾排隊爭購電影票,想要一睹為快。這裡距離運河不遠,敘述同一故事的兩部電影──《運河奇緣》和《運河殉情記》,分別在赤崁戲院和大全成戲院上演,正好就隔著中正路,大打對台。

最早上映的片子,是香港永華公司拍攝的《運河奇緣》,由閩南籍的女星江帆和小生白雲主演,導演則是陳煥文。電影廣告標榜的是「正宗台語」。

稍後上片的《運河殉情記》,為了迎頭趕上,力挽頹勢,除了大做廣告,要觀眾「認清片名」,並邀請男女主角劉皙、柯玉霞隨片登台外,還「每張戲票特送高級肥皂一個」,更強調指出,這是在本市運河實地拍攝的片子,而且是「本省故事」、「本省服裝」、「本省歌曲」、「本省情調」、「本省風俗」、「本省鄉音」,儼然是要對抗「外來電影」的模樣。



台灣介紹寫真
圖片原始提供者/黃天橫先生
翻攝提供/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



那時台灣尚無電視,看電影遂成為最普及的娛樂方式,電影的廣告詞這樣寫著:「無情運河埋艷骨,一坏黃土斷癡魂」、「赤崁樓頭迷濛月,冷笑人間多一墳」,可見其感人肺腑的程度。電影打得激烈,不知賺了觀眾多少熱淚,電影公司老闆則不知賺進多少鈔票。結果,台版的《運河殉情記》大獲全勝。

這段淒美的故事,版本頗多,其中之一是:富家子弟吳皆義邂逅了南華園的妓女陳金快,兩人萌生情愫。後來吳皆義的生意失敗,被迫投靠金快,可是老鴇十分勢利,仍然強逼金快接客,並且安排另嫁富人。這對苦命落魄的鴛鴦,只好投水了此殘生,到另一個世界結為夫妻。

另外一種版本則是:吳皆義其實名叫吳皆利,亦非富家子弟,而是海關職員,小名「海水」。而金快則因家貧,從小就被賣到南華貸座敷做婢女,為郭姓老闆打理家事。某日,她帶郭家次子出門溜躂,竟讓孩子走失,嚇得花容失色,途中遇見吳皆利,吳也熱心協尋,結果孩子已先被郭家找到,但金快對皆利的盛意仍銘記在心。



金快照片
圖片原始提供者/黃天橫先生
翻攝提供/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



後來老闆將金快訓練成為藝妓,紅極一時。皆利曾經陪朋友到新町宴飲,巧遇金快,自此就經常到南華貸座敷指名金快陪酒。只是,皆利的薪水有限,不堪如此消耗,竟無法收拾善後,就找金快在烏橋的北邊,自沉運河。

台南運河開通以來,投河者頗多,但這卻是第一樁男女一起跳河自殺的案子,而且兩人的褲帶還綁在一起,以致轟動一時;許多風流文人,莫不賦詩作詞,哀之弔之。當時固園主人、南社社長黃欣兄弟,都作了多首詩,其中黃欣的〈晚遊南郊過金快墓有作〉,詩云:「哀蟬苦噪斷鴻飛,芳草如煙夕照微;撩我情懷留綺語,感君意氣坐愁圍。珠沉碧海緣何蹇,玉出藍田事已非;一例天涯怨淪落,梁園憔悴夢依稀。」

黃欣的弟弟黃溪泉,也有兩首〈晚遊南郊過金快墓有作〉,其一為「玉容寂寞瘞荒山,仙草寮前路一彎,欲向此中問消息,香魂可有草能還。」其二為「同穴今朝事已非,梁園回首素心違,我來別有憐花意,何幸孤墳近五妃。」

黃欣甚至還為另一位曾經傾心於金快,如今卻傷心欲絕的朋友,作了六首絕句,名之曰〈弔金快校書為識遲君作〉,且有序文:「余友識遲君,性恬靜,寡言笑,自命謹嚴,聞人談風流韻事,則掩耳而走。數月前,倚醉過章台,與快遇,兩情脈脈,恨相見晚。然一則守口如瓶,一則惜身似玉;故雖耳鬢廝磨,清談竟夕,而巫山雲雨,渺焉難期。茲者快作精衛填海,君悲憤莫名,識者謂君使不迂拘,若是或不至於死。余憐快之磊落,悲君之沉鬱,作六絕句以予弔之。」節錄幾首如下:
其一:「更將何處覓飛仙,頃刻藍田玉化煙,灑盡鮫人滿盤淚,水聲嗚咽恨綿綿。」
其二:「天上人間兩渺茫,癡心欲炷返魂香,他生縱有重來日,未必雙棲對畫樑。」
其三:「前身金粟本亭亭,一現曇花殞弱齡,往事回頭無限感,快將遺貌寫丹青。」

至於這位對金快一往情深的「識遲」,自己也有悼亡之作,這兩首七言絕句分別是:「二九年華赴逝波,萬人空巷看嬌娥,情根莫是三生種,徒負伊人喚奈何。」、「自恨尋芳去較遲,落紅滿地不勝悲,妒花風雨相摧甚,河水無情掩畫眉。」從筆名「識遲」看來,此君對金快顯然有「識君恨太遲」的遺憾。

台南新報記者楊宜綠,得知識遲君的癡情,也填了一闕詞用記其事,題曰〈贈識遲〉(調寄台城路):「無情最是運河水,一宵淹沒人去;暗恨沉沉,幽愁脈脈,空咽淚珠如許,臨流延佇。記香澤初親,嬌容快睹微露瓠犀,玲瓏玉臂任偷撫。自嘆尋春杜牧,已芳叢顧遍,好花遲阻。背地思量滿心歡喜,真箇銷魂何處?南華洞府。奈艷福難消,頓填淒楚,缺陷情天,待來生共補。」詞極香艷。



楊草仙,旁黃溪泉,坐者黃欣(校書愛卿、美玉、春治)
圖片原始提供者/黃天橫先生
翻攝提供/台南市文化資產保護協會



詩人黃拱五所作《新町竹枝詞》十二首中,亦有一首吟詠皆義金快殉情事:「揚州十載憶前塵,燕去鶯來盍太頻,回首沉珠金快事,一雙魂弔運河邊。」(原註尚有:「金快南華園妓,結識一客情腸熱烈,嫁之不得,乃雙投運河同為情死。」



圖片提供/財團法人台南市文化基金會‧台南人百年老照片資料庫


由此可見該案震動社會的程度。其後甚至有人編了俗稱七字仔的歌仔冊,用說書唸歌的方式,把這個台灣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介紹給大家。數十年之間,各種版本也層出不窮,據台南市最資深的文獻委員黃天橫歷年所蒐集的版本,從昭和十年到民國七十八年,至少就有四種之多,包括一九三五年《金快運河記新歌》、一九四九年《台南運河奇案歌》、一九五七年《最新運河奇案》、一九八九年《金快運河記新歌》等。

至於這齣感人肺腑賺人熱淚的悲劇,到底發生在何時,也有不同的說法。不過,如果我們從記者詩人楊宜綠的作品年代來看,則幾乎可以斷定,絕對不會發生在一九三七年。因為他民國一九三四年即已病逝,根據已故文獻委員盧嘉興的查訪,殉情應是一九二七年(昭和二年)的事情,也就是運河開通的第二年,他也才有閒情逸致去填詞給「識遲君」。

若干年前,歌星方瑞娥有一首「運河悲喜曲」,同樣扣人心弦,歌詞寫道:「美滿幸福貴自在,怨恨父母袂了解,阻礙著阮,美夢好情愛,無想子女的將來。」還有口白:「雖然咱的父母,不允准咱來結婚,但是我猶原對你一向是癡情,只有祈禱著咱自由的日子,是啦,無論天邊海角,或者是遙遠的天國,我也欲佮你逗陣啦!」最後則唱:「雙人行到運河邊,運河的水冷佮深,手掏褲帶綁妹仔的腳腿,跳落運河永遠來做堆。」

這項文化資產,各種藝術的表現方式都有了,只缺電視劇。聰明的業者應該知道,這個故事如果拍成連續劇,連韓劇都得靠邊站了。再說,如果電影《運河殉情記》的拷貝能夠出土,四處放映,必可造成轟動;可惜的是,根據國家電影資料館的訊息,那個拷貝已經不存了。遺憾之至。






文/詹伯望

台南運河八十:逐海盛映─一個台南海盛造船的家族故事

每個沒落的傳統產業,都會有它的一段滄桑過往,台南地區的造船產業最早可追溯至荷據時期,然其邁入現代化的工藝技術則始自日治時期。日本四面環海,造就重視海洋的傳統文化,西元1926年(民國15年)台南與安平之間開鑿新運河以後,日人於今中國城運河盲段之南岸(現今新南國小北側)創設須田與濱田兩家造船廠,並於運河西岸(現今新南國小旁)興建了一棟造船學習教室(註1);日人在台南設立造船廠後,積極推動造船從業人員的養成教育,培養出許多日籍與台籍造船人才,戰後台南造船產業的核心人物,諸如許佛送(海盛造船廠)、黃神其(共進造船廠)…等皆曾於上述造船廠與學習教室接受過嚴格的專業訓練,可以說,戰後台南及安平大多數造船廠的造船技術皆奠基於此。

海盛造船廠創立初始僅是一家小小的工作坊,在前人的辛苦耕耘下,一點一滴累積起來,逐漸擴大成為具規模的造船公司。西元1899年(民前13年)1月5日許佛送出生在日治初期的澎湖(現今澎湖縣西嶼鄉外垵村),做過零工、當過漁民。婚後,因第一個孩子不幸發生意外夭折,在哀傷之餘,夫婦倆為免觸景傷情,舉家離鄉,最後落腳台南新町一帶,並在西元1931年(民國20年)到日本人所開設的須田造船廠工作。

須田造船廠當時還開辦了夜間的三年制專科學校,專門教授造船技術,吸引包括許佛送的長子許有益(1935年生)和次子許資和在內的許多造船廠員工子女入內就讀,讓他們得以學習到許多造船相關的技術。

台灣光復以後,日本須田造船廠關廠,許佛送拿到資遣費後,與兩位好朋友洪智、許足伯合夥在民生路運河旁開設造船廠工作坊,從上山尋找木材原料到建造完成,用最原始的手工建造出一艘艘的船舶,也奠定了造船廠的基礎。

1952年(民國41年)他們向台南市政府正式登記設立海盛造船廠,後因股東之間意見不合,許佛送之長子許有益於1956年(民國45年)籌措資金,將造船廠的股權全數購回變成獨資,於1974年(民國63年),由原本建造木殼船,轉型為FRP(玻璃纖維強化塑膠質)材質漁船,1980年(民國69年)造船廠不幸大火,工廠全毀,因操勞過度,於1981年(民國70年)發生腦溢血而造成半身癱瘓,中風十六年後於1997年(民國86年)過世。

許有益病倒後,長子許宏彬於1981年(民國70年)繼任經營造船廠,年僅二十二歲,為重建災後的造船廠,開始四處奔波籌措資金。重建過程中,適逢台灣政府實施船舶禁建,市場景氣蕭條,資金週轉不靈,又加上重建時的借款無法償還,差點倒閉,幸虧有債權人和廠商的支持,讓許宏彬重拾信心,積極奔走於全台漁港,開發新的訂單。

1984年(民國73年)許宏彬與趙美慧結為夫妻,倆人同心協力為家庭、事業全力打拼,並於1987年(民國76年)與國立成功大學造船系合作開發現今水上摩托車之原始雛型。1990年(民國79年)擔任台灣區造船工會理事兼台南辦事處主任。

時值台南市都市計畫檢討修訂,既有造船業者遭市府要求搬遷至仁平路(現今安億路)旁之小型造船區,夫妻倆再次面臨前債未清又得遷廠帶來的資金調度困難,可是為了讓海盛造船不要就此煙消霧散,倆人四處籌措資金,造船廠得以在1990年(民國79年)遷至仁平路(今安億路)之小型造船區內,1994年(民國83年)再增資改制為海盛造船興業有限公司,並計畫與日本廠商合作,研製鋁合金材質之船舶,後因國內原料取得不易,加上價位過高、不符合市場需求……等因素而中止。

這段期間,政府對漁業的發展其實並不鼓勵,但因漁民抗爭漁船損毀後,沒辦法建造新的船舶,政府才將漁船建造由原先的禁建改為限建;其後政府大力鼓吹觀光相關產業,發展藍色公路網,1996年(民國85年)許宏彬與東部觀光業者和鯨豚研究團隊合作開發出賞鯨船,開啟台灣東部的賞鯨風潮。

2003年(民國92年),台南市政府提出安平港國家歷史風景區的規劃,計畫將前述小型造船區規劃為風景區用地,但市府未提供適合造船產業的替代地點,最後要求造船業者遷離至台南科學園區,卻因當地並無臨水線,運輸成本過高,再遭業者拒絕;此時許宏彬持續為小型造船區業者的生存權益四處奔波陳情,最後積勞成疾罹患肝癌,於2004年(民國93年)12月11日辭世,享年四十六歲,造船界痛失英才,出殯當日全省造船業者齊聚府城為其致哀;已傳承三代的海盛造船在痛失舵手之下,其後只好宣布歇業。



原民生路造船廠災後船模重建(民國69年)


遷移後造船廠內一景(民國83年)


原民生路造船廠後,背景為運河盲段及新出造船廠。(民國65年)


學過設計的人都知道:「世上沒有完美的設計,也沒有不可以修改的設計。」台南府城原本是個水都,安平港國家風景區的主軸應在哪裡?政府施政的每個環節,無疑將會牽動相關產業的興衰起落,假如某個環節思慮不週,一個短視的、偏差的決策,很可能就斷送許多發展有年、紮根本土的傳統產業,其影響層面之大,恐非當初參與硬體規劃者所能想像。當新舊產業都被迫出走之後,台灣到底還能留下什麼自己「永續發展」的產業?

海盛造船之興衰見證了府城造船產業的沒落,或許一家造船廠的歇業,並不影響台灣整體的經濟;但是,看到一個家族從無到有,從衰到興,再由興轉衰的歷程,付出的血淚與汗水,不也正是台灣人堅強韌性的最佳寫照。由海盛造船廠這個小故事當中,相信可以提供一個嚴肅而值得深思的空間。


(註1)參見陳坤宏,2005,《台灣第一條運河的門戶:大涼歷史景點與產業文化專輯》,大涼社區發展協會。








文/許瑜芳‧陳信安
圖/許瑜芳

台南運河八十:捲起白花的水流──連結歷史與經濟的水脈

談到台南的人工開鑿的運河,一般台南人都知道是日本人開闢的連結安平與市區的台南運河,因為時空與對產業的疏離,較少人認識北邊的另一條運河「安順運鹽河道」,這要從安順鹽田的開闢談起。

安順鹽田位於台南市西北方約十七公里,也就是現在台南科技工業區及四草保護區一帶,此地原為台江內海,日治時期屬台南州新豐郡安順庄,故命名「安順鹽田」,於1919年(大正八年)台灣製鹽株式會社成立,取得318甲的開闢許可,隔年再擴增為353甲多,此一時期的台灣鹽田因日本國內戰爭後工業用鹽需求增加而大量開闢,1920年開闢部分完成開始曬鹽,同年六月在南邊興建南外堤,長達2545公尺(1400間),並開鑿運鹽河道,及區內倉庫,並建有輕便鐵道以台車運輸。由於規劃切割整齊,結構合理,是當時台灣瓦盤曬鹽田中最現代化的鹽田,後因為需求,一半改為採鹼鹽田(鹽田沒有結晶池),只有大小蒸發池,透過大滷水鐵管送回安平鹽類實驗工廠,作為提煉副產品的原料。



四十年代內陸運河帆船,載鹽也可以載人。圖攝於安順運鹽碼頭。(圖/鹽光文教基金會)


整齊劃一的現代化安順鹽田,約攝於1940年代。(圖/鹽光文教基金會)


現位於四草的南寮,是保存完整的鹽村生產聚落之一,在運鹽碼頭旁有一市定古蹟「原總督府專賣局台南支局安順分室」。鹽因為專賣,因此分有三個部份的管控與不同的所屬單位:一是「生產」,顧名思義就是產鹽的工廠,日治時期開放民間會社申請,在安順地區主要是台灣製鹽株式會社及後來台鹼廠址的前身鐘淵曹達株式會社;第二部份是「運輸」安平、安順的火船(海外運輸的輪船),主要是大日本鹽業株式會社,安平辦公室設在現德記洋行內,另有內陸的河港運輸安平與安順一地,則是由安平聞人王雞屎家承攬;最後一部分是「管控」,也就是負責與課稅有關的專賣局,隸屬專賣局腦鹽課(主管樟腦與鹽),專賣局台南支局設置在現台南市火車站北側的菸酒公賣局舊辦公室處(現為市定古蹟),另在各生產處設置分室,台南市有三個分室,分別是鹽埕分室、安平分室及安順分室目前都還完整保留,且都已列為古蹟保存。

安順鹽田開闢後,為了方便運輸鹽,南堤開闢了運鹽河道,以小船自安順碼頭倉庫堆地運鹽通過運鹽河道,接鹽水溪口的輪船,直接上船、外銷一貫化作業,相當順暢省時,但由於台江內海及鹽水溪不斷泥沙淤積,導致鹽田內部地勢低窪,不時淹水,1930年(昭和五年)在安順碼頭旁架設排水幫浦馬達(現仍存在)。當時嘉南大圳水路改變,安平內海泥沙淤積嚴重,無法將鹽直接裝上貨輪,只好改用小船運至安平,再運往各處。隔著鹽水溪一南一北,水運不只載鹽,一直到戰後台鹽員工自安平到安順鹽田最快的方法就是自安平搭竹筏過鹽水溪,再騎腳踏車經過嘉南大圳上的木橋,橫渡二水到達安順。



水運隨著運輸系統的發展,逐漸被陸運取代,圖為五十年代高雄港碼頭銜接鐵路,安平的鹽可以隨著輕便軌道一路銜接縱貫鐵路運到高雄港出口。(圖/鹽光文教基金會)


台灣的鹽是日治時期日本國內最主要的工漁業用鹽的來源,一直到戰後,鹽都還是台灣出口的大宗,只是台南鹽業運輸的管道從水運逐漸隨安平港的淤積轉為由鐵路運往高雄港出口。

已不見昔日白皙的鹽來往在運河上,堤岸的砌石邊已經成為候鳥的棲地,連結經濟命脈的水路,在不同的時空裡轉換角色,人與水的關係也慢慢隨著歲月流逝面更替角色。同樣的,台南運河也是「水路」,我們也曾經拿她當道路,曾幾何時因為文明我們早已不行船,水路又變成都市景觀。

其實,水與文明的關係密不可分,全世界的古文化都孕育在河邊,埃及尼羅河、中國的黃河、巴黎的塞納河。



西班牙薩拉戈薩(ZARAGOZA)2008世界博覽會的主題是「水」,以水為題創造的吉祥物FLUVI。(攝影/黃建龍)


日本北海道的小樽運河,與舊倉庫群成為知名的觀光景點。(攝影/黃建龍)



西班牙的伊貝羅(Ebro)河,自庇里牛斯山南麓流至潘普洛納(Pamplona),一路南流到薩拉戈薩(Zaragoza)轉向東流,流入地中海。位於水路樞紐的薩拉戈薩自然成為區域內最重要城市,同時也孕育了亞拉岡地方的歷史文化,成為兵家必爭之地,薩拉戈薩也利用這樣的自然與人文交會的資源來舉辦2008年世界博覽會的主題「水(Agua)」,利用河流轉彎處沖積的台地與河流本體作為會場,如流水流動線條般的橋樑展場,從歷史、生命、環境、生態、未來勾勒出水與文明的關係。

我們用水來做什麼?運河不就是水與人類文明最好的見證嗎?運河不只是台南的都市景觀,她應該有更多的想像,不只是綠美化、散散步,如何用新舊交替的設施見證歷史?如何兼具歷史教育?我們除了那種放在一間房子裡的展覽外,更要讓孩子摸摸砌石、摸摸生鏽的煉鐵,走一段運河邊的復舊鐵道,聽聽碰碰船的碰碰聲,這才是我們的歷史。

運河的水還在流,只是人都變了……。







文‧圖/黃建龍

2006年11月1日 星期三

如果台南是一座生態博物館-人與水的新關係

無論是社區博物館、生態博物館或文化園區……
這些想像的背後,
需要加入社區居民的因素,
因為這些人是日常的使用者,
也是基本維護者,
與規劃者可有連結或溝通的機會與空間?



生態博物館一詞,最早是由法國博物館學者Hugues de Varine-Bohan在1971年Grenoble舉辦的國際博物館會議中所提出,用以說明他與另一位法國博物館學者Georges Henri Riviére(1897-1985),當時在博物館界共同推動的一場石破天驚的「運動」。

1960年代法國政府為了促進農村地區的經濟文化發展,成立一系列「地區自然公園」(regional nature parks),因而出現了第一座生態博物館,法國的生態博物館其實就類似台灣的社區總體營造,不過他的目的是以博物館為目標與根基,生態博物館的發生一開始確實期待它能解決許多的區域發展的議題,包含社會的、文化資產、產業再造的……等,生態博物館在實踐中建立自己的論述,成為八十年代博物館界的主流思潮。



西班牙撒拉戈薩十一世紀建造的阿爾哈菲利亞宮,原來的護城河水路九百年後變成綠地公園。


台南市作為一座生態博物館的想法最早出現在成功大學教授徐明福發表的文章中,徐將台南市分成幾個不同的園區,分別有各自的特色,有歷史的、環境的不同定位,彼此交叉構成不同的園區並相互連結形成府城的特色,與都市計畫相結合,以古蹟等景點作為生態博物館的相關館舍,這樣的夢想似乎有機會逐步實現,孔廟文化園區就是其中最完整的例子,我們逐步有了硬體與串聯街道的改善與綠美化,再來該作些什麼呢?

從國外的經驗來反饋思考,在法國的生態博物館的組織方面分別成立了以地方團體與不同社會領域的社區成員代表組成「使用委員會」(users' committee),學者專家組成的「科學與技術委員會」(scientific and technical committee),提供財源的公私立部門及贊助人成立的「管理委員會」(management committee),三者共同推動經營生態博物館,其實這也就是我們的「社區/專家學者/政府」三者的關係。



台南舊河道德慶溪,沿著民族路段一路流到台南一中旁,現已成為排水幹道。


排水幹道施工時德慶溪短暫重見天日,可見一旁河岸砌石。


以目前台南市推動的幾個文化園區的分類大抵是安平國家歷史園區、孔廟文化園區(民生綠園文化園區)、赤崁文化園區、五條港文化園區、四草生態園區、將舊市區、安平與四草地區納入,目前大多是設施建設的執行,如路標、人行道步道綠美化、個體建築整建等,這部份當然是重要的,但經營維護卻是更困難的,鋪設一條人行步道串連兩個景點很容易,但如果人行道上停滿機車、或種上路樹後居民卻抗議有礙風水?

這些如排山倒海的課題才是更麻煩的,因此這些想像的背後確實需要加入社區居民的因素,這些人是日常的使用者,也是基本維護者,社區想像的是什麼?與規劃者可有連結或溝通的機會與空間?這就是法國採取三個委員會模式運作,成立生態博物館的原因,而不是僅止於規劃階段的溝通與參與。

人與環境的關係唇齒與共,與環境接觸產生行為,環境破壞後再回頭來修補絕對比維持好環境來的困難,因為可能人們的破壞行為已經成為習慣或生活模式,要維持親水空間就要先重新修補人與水的關係。

我們曾經如此與河流、港道如此親密,甚至因為港口的苦力工作泛生出做十六歲的習俗,水與經濟、生活習俗的關係在環境劇變的現在已經大不同,但它卻在都市中留下烙記,沿著港道建築蜿蜒的老街、防禦的兌悅門、廟宇廣場與牌樓……等,這些物件如何在文化園區內,或者說一個生態博物館區域內被連結,以博物館技術而言,其實並不難,但要重建彼此之間與居民的新關係卻是較困難的。

西班牙撒拉戈薩(ZARAGOZA)是中部阿拉岡省的省府,也是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哥雅的故鄉,流經城市中的貝拉河蜿蜒成為孕育歷史的一部份,沿著河流蓋的大教堂已經名列世界人類遺產,城市善用水的關係發展出獨特的人文景觀,有自然、有歷史,該城市更以此為主題籌辦2008世界博覽會,主題就是「水」。

原本住在海島的我們,因為獨裁統治的閉鎖,讓我們不能親近海洋、河流,當我們解嚴發現時,海與河流都已經變了樣,因為發展我們必須付出加倍的力氣才可能讓河流清澈,河岸綠意重現,現在還來得及,運河、柴頭港溪、竹溪、鹽水溪……,多一點耐性與時間,我們還有機會讓下一代住在有河流的城市裡,這就是一種幸福。



水不只是出現在河海之間,人工的廣場有水流能讓人更舒坦,圖為撒拉戈薩皮拉廣場上,哥雅雕像旁的大片人工水域,與遠方的鐘塔連為一體。


西班牙撒拉戈薩(ZARAGOZA)位於厄貝羅(EBRO)河邊的皮拉聖母堂,孕育了撒拉戈薩城市,也是文藝復興重要的畫家哥雅的故鄉,該教堂與橋樑等腹地已被列為世界人類文化遺產。







文‧圖/黃建龍

2006年6月1日 星期四

一種人與城市的另類年輕-台南少年十六歲

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而言,做十六歲,就是期待年輕人瞭解成長的意義。
對於一個城市而言,強調這一個祭典習俗的意義是什麼?
無非是思考創造一座少年十六歲的歷史城市--台南。




做十六歲需要鑽桌腳,男左女右三圈,圖攝於1990年台南開隆宮


各地紛紛興起以十八歲或二十歲的青少年為對象的「成年禮」,台南的做十六歲似乎年輕許多,我不喜歡稱他是「成年禮」,除了不是法定的成年外,主要是這樣的一個儀式慶典,包含有更多的歷史意義與城市象徵,應該營造出他獨特的台南味來。

做十六歲的由來,原本是兩個簡單的民間信仰(註1),一是拜床母,另一就是七夕;台灣人認為從嬰兒誕生起一直到十五歲,都有一個稱之為「床母」的兒童神,住在寢室保護兒童,也稱這段時間為「花園內」,在男孩子的頭前會留少許頭髮,一直到十六歲時才剪去,七月初七這天要準備豐盛的供物菜飯來拜床母。


紙糊七娘媽亭已是做十六歲儀式中重要的物品,同時也是府城重要的手工藝品,圖攝於1990年新美街,陳姓藝師與作品。


這一天同時也是七夕,也是七娘媽的生日,七娘媽是兒童的守護神,沒有子女的祂能授子女,有子女的他能治子女的病,因此有未滿十六歲子女的家庭,為了讓子女有良好的發育,在一歲後都要給七娘媽「綰絭」(用銅錢穿紅線掛在脖子上,乞求媽祖或觀音的就叫媽祖絭、觀音絭),到了年滿十六歲那年,七夕這天來還願,感謝七娘媽保護;七夕同時也是「乞巧會」,相傳女子在月下擺香案供上鮮花、水果、白粉、胭脂、針線向天乞求能賜與像織女一般靈巧的手,現在台南的做十六歲的祭品就是混合了乞巧會的供品。


臨水夫人廟同樣是花園內孩童的守護廟宇,也是府城重要的做十六歲還願地點。


在台南、鹿港、澎湖及中國福建沿海,都有做十六的習俗,但以台南地區最盛大,台南的做十六歲興盛的由來其實十分的草根,起因於舟船繁忙進出的五條港地區,勞動力的需求十分高,而一般家中的男子如果是花園內的孩子未滿十六歲只能算童工的價錢,一旦年滿十六歲後就能算成人全薪,在勞動力匱乏又重男輕女的年代,家中有一男丁,就代表著一份收入,因此做十六歲這件事自然就成了家中的大事。

傳統的府城自有府城人的堅持與習慣,就拿祭典過程中的七娘媽亭來說,鹿港等地方的七娘媽亭是一個簡單紙糊的平面造型,在台南因為傳統紙糊匠師的工法,繁複地將七娘媽亭分成三層、五層等不同大小形式的立體造型,讓整個做十六歲的習俗充滿府城的特色,如何從傳統習俗中窺見新的意涵轉化到現代生活中成為新的詮釋,這其實是現代人對待或者延續傳統習俗的重要關鍵,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而言做十六歲是什麼?對城市而言強調這一個祭典習俗又有什麼意義?這些恐怕才是為文的重點。


2001年台南‧仙台七夕文化交流仙台市長藤井黎(右)、西澤啟文議員(左),示範台南〞做十六歲〞儀式。吳昭明/攝


七夕對大部分的華人世界,都是「中國情人節」,這其實是拜西洋清人節之賜,華人世界再重新找出一個傳說與節日來呼應,透過現代商業行銷手法包裝,成為一個看似華麗的現代節慶,府城的做十六歲近幾年來在媒體與相關文化部門的聯手打造下,已逐漸成為台南重要的象徵性節日,但是如何重新檢視祭典的現代意義才是這個節日可以永續並避免流於泛商業化或節慶平庸化。

做十六歲裡有幾個相當重要的關鍵,一是傳說與由來,就是習俗與五條港的發展關係,這是強化該習俗與府城關係最重要的連結意象;二是象徵物,習俗的過程有幾個最重要的物件:象徵孩童守護神的「床母」這個有著鳥嘴的神衹是孩童的守護神,這個形象相當容易透過現代手法再現,詮釋為「孩童與城市的守護神」,另一個象徵物是「七娘媽亭」。


臨水夫人廟旁三十六婆姐全都是孩童的守護神。


「七娘媽亭」這個特殊的祭祀用物件的背後象徵的是府城的傳統工藝在生活中的展現,台南的許多糊紙藝匠,一年的收入有將近半數都是靠一年一次的作十六歲販售精緻的七娘媽亭所得,這樣的工藝與生活習俗的關係,有可能轉化到其他傳統工藝的價值上嗎?或者可以轉化到學校或社會大眾的傳統手工藝的教育裡嗎?

最後一個關鍵是習俗的詮釋,由來是歷史根源的回溯,詮釋是未來的意義,鑽桌腳就是作十六歲裡十分有趣的儀式過程,男左女右鑽桌腳三圈,早期在家中用的是供桌,穿過祖宗神明的下桌,彷彿告誡孩子長大後要懂得尊重、忍耐,如韓信忍胯下之辱,或如人類爬行到直立的成長過程,是一種「蛻變」,一種成長過程,帶有過往時間的張力。

百年來,城市改變了,但習俗卻巧妙地維持下來,空間改變了習俗沒變,當我們用現代的眼光來透過其他詮釋與媒體推動民間習俗時,這些遠到而來的遊人是如何看待這座城市?從年輕人做十六歲的習俗中,我們有沒有學習到為府城做十六歲的方法?開發前先學習「尊重」,老城市也要在歷史的紋理中成長蛻變,做過十六歲的台南市才是長大成人。

習俗是一種人與環境產生出來的行為,習俗還在但環境巨變,如何從「作十六歲」到一座「城市的再生」全盤地思考展現出老城市「渴望前進的活力」,從這樣的城市祭典中想想怎麼替府城這座城市也做做十六歲吧!年輕的活力與歷史的古城是不相違背的,做十六歲不只是期待年輕人瞭解成長的意義,同時更是一座城市的思考,創造一座少年十六歲(台語,年輕十六歲)的歷史城市---台南。


2001年台南‧仙台七夕文化交流之前,台南市代表團團員和仙台市議員西澤啟文,走訪台南〞做十六歲〞源生場域。吳昭明/攝



主祀孩童守護神七娘媽的開隆宮是七夕時最熱鬧的廟宇。



2001年仙台開府四百週年七夕祭,掛滿街道的巨型彩球。吳昭明/攝


註1 鈴木清一郎著,1933,台灣舊慣習俗信仰。






文.圖/黃建龍